七公主远远立在池畔垂柳荫下,裙裾被风拂得微扬,一双杏眼睁得圆润,指尖无意识绞紧了帕子。她身后跟着的宫人早被她挥手遣开,连贴身嬷嬷都只敢垂首立在十步之外,大气不敢出——谁不知这位七公主素来性子直、胆子大,偏生又最是信奉“眼见为实”四字,但凡撞见什么不合常理的事,必得先盯足三息,再开口问个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原是奉皇阿玛口谕,去寿康宫替端敏姑母取一匣新制的雪梨膏,途经静恬斋外,听见里头笑语温软、环佩轻响,本欲绕道而行,却瞥见池边那抹玄色身影——四哥背手而立,袖口微卷至小臂,正低头同怀中那个粉团似的小人儿说话;八哥蹲在青石阶上,一手揽着三阿哥肩头,一手还捏着枚石子,笑得眉眼弯弯;九弟蹲在池沿,挽着裤腿,脚丫子半浸在水里,正歪头看三三阿哥踮脚去够他手中另一枚石子……三三阿哥额角沁汗,小手攥着四哥腰带,小腿悬空乱蹬,奶声奶气嚷着“九子坏!”,四哥竟没松手,反而顺势将他往上托了托,喉结微动,分明是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公主怔住,指尖帕子拧得发白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不对劲。

        太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自打太子二哥年初巡河工,四哥便再没同八哥说过一句囫囵话。年前冬猎,八哥射落双雁,四哥冷眼掠过,转身便牵马去了西围场,连赏赐都拒不受;前月御前议漕运,八哥刚开口提一句“疏浚宜分段”,四哥便抬眸截断:“分段易推诿,反误工期”,语气平得像尺子量过,底下坐着的几位尚书连茶盏都不敢碰。连她这个做妹妹的都听闻,尚书房里已有老翰林私下叹“两虎同笼,终须裂隙”,连梁九功路过养心殿西暖阁时,都要悄悄放轻脚步,怕惊扰了里头凝滞如铅的沉寂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眼下呢?

        四哥袖口沾了点泥星子,是方才俯身扶三三阿哥时蹭上的;八哥腕间那串蜜蜡朝珠散了一粒,正被三阿哥小胖手攥着,咯咯笑着往嘴里塞;九弟鞋底湿漉漉印着青苔,三好子袍角还勾着根芦苇杆……活脱脱一群混闹惯了的野小子,哪还有半分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影子?

        她屏息往前挪了半步,裙裾扫过草尖,惊起一只蓝翅翠鸟,“扑棱”一声掠过水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池边几人齐齐抬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哥目光最先撞上来,黑沉沉的,像砚池里未化开的墨。七公主脊背一僵,下意识想福身,可身子却钉在原地——四哥没移开眼,甚至没眨,就那么静静看着她,仿佛早知她藏在此处,只等这一眼撞破。

        八哥已笑着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灰,朝她拱手:“七妹来了?可是端敏姑母差你送什么宝贝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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