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熔金,将六角亭的青瓦檐角染成一片赤红,风从黄河滩上卷来,裹着湿润的泥腥与新割芦苇的清气,拂过亭柱上未干的墨痕——那是前日洛奴用松烟墨写下的“守土”二字,字迹尚带稚拙,却已隐隐透出筋骨。亭内水汽氤氲,牡如刚把最后一碗热姜汤递给意个,碗沿还沁着细密水珠。意个捧在手里,指尖微颤,热气蒸腾而上,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流。他不敢抬眼,只盯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十二岁那年替牡如挡下疯马踢踹时留下的,皮肉早愈,可每回握缰、执笔、甚至此刻捧碗,那处皮肤便隐隐发紧,像一根埋进血肉里的引线,只待一声令下便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喝吧,驱寒。”牡如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一缕游丝。她鬓边一缕碎发垂落,在晚照里泛着栗色微光,指尖无意拂过意个手背,温软一触即收。意个喉结滚了滚,喉间干涩得发痛,却只低低应了声“嗯”,仰头将汤尽数饮尽。碗底磕在石案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
        要主主正欲开口,忽见亭外青石小径上奔来一人,发髻散乱,袍角沾泥,正是自还。她喘息未定,目光如钩,直直钉在意个脸上,又迅疾扫过牡如——那眼神里没有寻常长辈的慈和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,仿佛在丈量一具即将入殓的躯壳。亭中霎时寂静,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二伯?”牡如蹙眉起身,“可是家里出了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自还没答话,只深深吸了口气,那气息沉得似要压垮脊梁。她忽地朝意个躬身一揖,腰弯得极低,额头几乎触到膝头:“意公子,老朽有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意个霍然站起,碗盏倾覆,姜汤泼湿了半幅衣襟。他一把托住自还手臂,力道大得让老人腕骨生疼:“二伯何出此言?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公说……”自还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您若赴北,必以左臂为祭,换我等活命。可您不肯断臂,偏要亲手把命填进那道裂开的河堤里去。”她抬眼,泪光在暮色里灼灼发亮,“您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,日日对着牡丹念您的名字,还是想让她夜里梦见您血染黄沙,再不敢嫁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亭内众人皆僵。洛奴手里的麦秆啪地折断,虎奴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,芍药垂首绞着袖角,指甲深陷掌心。牡如怔在原地,眼前浮现出幼时意个教她骑pony的情景——他蹲在泥地里,一手托她膝弯,一手稳住鞍鞯,额上汗珠混着尘土往下淌,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阿姊别怕,绳子拴在我腕上,断了它也不断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原来那根绳子,从来就没松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意个松开自还,慢慢解下腰间革带。铜扣坠地,铮然作响。他挽起左袖,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旧伤疤,最上方一道新愈的淡红痕迹,形如刀锋劈开的闪电——那是三日前他独自潜入军械库,用钝斧反复砸击自己臂骨留下的印记。骨未折,筋已伤,每逢阴雨便钻心刺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二伯看错了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指尖抚过那道伤痕,“这伤,是为护阿姊的马厩不被暴雨冲垮才留下的。北去路上,我自有分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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